"赵师傅,我腿抽筋了,您先走吧。"王建军咬着牙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一下子就蹲在地上了。那是1979年的初秋,他才十九岁,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青春痘,军装因为训练的汗水已经湿透了。
雨丝斜斜地飘着,打在脸上凉嗖嗖的。我看了看这个新兵蛋子,想起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,心一横,把他拽了起来:"都啥时候了,哪那么多废话!"
我弯下腰,把他背在背上。那会儿我二十四了,是老兵了,身上的军装已经洗得发白。
"赵师傅,真的不用..."他话没说完,就被我打断了:"闭嘴,抓稳了!"背上的人浑身都在发抖。
那会儿天还没亮,秋雨下得越来越大。我背着他在泥泞的小路上走着,靴子陷进泥里,拔出来时发出"啾啾"的声音。
走了将近两里地,终于到了医务室。我的军装都湿透了,贴在后背上,像块冰似的。王建军躺在病床上,眼圈红红的,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。
"赵师傅,对不起,给您添麻烦了。"他的声音哽咽着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大夫说是韧带拉伤,得卧床一个月。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心里一阵发酸。那段日子,我天天抽空去看他。白天训练完,晚上值完班,就往医务室跑。
医务室的床板是木头的,躺久了特别硬。我就偷偷给他弄了个软垫子,他躺着舒服多了。
慢慢地,知道了这孩子的家底。他是河南农村的,家里就几亩薄地,种的都是红薯玉米。父亲有气管病,干不了重活,母亲腰不好,全靠他这个独子。每次说起家里,他的眼睛都会亮起来。
有天晚上值完班,我听见病房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推门一看,王建军正把脸埋在被子里偷偷哭。原来他收到家里信,说父亲病情加重了,母亲一个人照顾着,还要下地干活。
我坐在他床边,掏出烟来,点上一根。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着:"有啥难处跟师傅说。"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很久,直到东方发白。
就这样,我俩的关系越来越亲。他管我叫赵师傅,我叫他小王。有时候休息,我就教他写信,教他认字。他学得特别认真,一遍不会就写十遍。
转眼到了年底,他能拄拐走动了。12月的北风呼呼地刮着,他穿着厚厚的棉军装,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走着。
有天晚上,他突然说:"赵师傅,等咱俩都退伍了,您去我家吧,让我爹妈也认识认识您。俺们家虽然穷,可是咱农村人待客是真心实意的。"
日子就这么过着,我也娶了媳妇小芳。她是纺织厂的工人,个子不高,圆圆的脸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1980年底我退伍了,在机械厂当了钳工。
小芳特别能干,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我们租住的筒子楼虽小,但被她布置得温馨极了。窗台上总放着几盆花,夏天开得热闹。就是一直没有孩子,她常常一个人偷偷抹眼泪。
到了1990年代末,厂里改制,我下岗了。那段日子特别难熬,看着同事们一个个离开,心里堵得慌。小芳就安慰我:"没事,咱们还年轻,重新开始呗。"
后来东拼西凑开了个小饭店,生意不温不火。我是老钳工出身,做饭就是个外行,开始时常常被人退菜。小芳就跟我一起钻研,慢慢地手艺也见长了。
本来日子还能凑合,可小芳查出了胃病,需要手术。医生说再拖下去就严重了,可手术费要两万多。那时候,两万块可不是小数目。
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,我天天愁得睡不着觉。连续几个月,我都是凌晨四点起来买菜,晚上十一点才收工。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,可是口袋里的钱却越来越少。
那会儿,不少人都劝我把店转让了。连我妈都说:"儿啊,你这么折腾有啥用?不如再找个工作。"可我就是不甘心,这是我和小芳的心血。
2002年的一个下午,店里没啥人。我正坐在门口算账,突然听见:"赵师傅!真是您啊!"抬头一看,西装革履的,戴着金丝眼镜,手上还拎着个公文包。
"我是王建军啊!"他一把握住我的手。仔细一看,还真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兵娃子,只是变化太大了。当年瘦瘦的小伙子,现在变得结实了,脸上也有了成熟男人的稳重。
原来这些年,他在机械厂当技术员,凭着肯学肯干,一步步升到了车间主任。后来看准时机,自己创业开了家机械配件公司,专门做精密零件,生意做得红火。
他问起我的情况,我也没瞒着。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。王建军听完,使劲握着我的手:"赵师傅,我正愁找不着您呢。我准备开连锁快餐,您这店位置不错,要不咱合作?"
我犹豫了:"这...我这破店,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,能行吗?"
"当然行!您给我掌勺,其他的事我来张罗。"他说着就要签合同。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我心里一阵发热。
我还是不敢相信:"小王,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,跟我这种..."
他打断我的话:"赵师傅,您还记得那年您背着我去医务室吗?要不是您,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再说了,您的手艺我可是记着呢,当年您给我煮的面条,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那个味。"
就这样,我们开始合作。王建军派人重新装修店面,添置新设备。我负责厨房,他负责经营。不到半年,生意就红火起来了。
小芳的手术也做了,恢复得不错。看着她脸色一天天好起来,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王建军还特意从外地请了专家来会诊,安排她去最好的医院复查。
去年腊月,我和小芳去了趟王建军家。他爹妈身体都还硬朗,见了我们特别高兴。他妈妈一直拉着小芳的手:"闺女,那年要不是你家当家的,俺家建军可就麻烦了。这些年,我和他爹天天念叨着要找到赵师傅。"
晚上,我们围着炉火吃饺子。王建军端起酒杯:"赵师傅,这么多年,我一直记着您的好。要不是您当年背着我,我可能就趴那儿了。"
我笑着说:"得了吧,你小子现在可是大老板,别这么叫了。"
他认真地说:"您永远是我赵师傅。这辈子,这称呼都不会变。"
日子就这样过着,平淡中带着温暖。2023年春节前,又来了个年轻厨师应聘。看着他青涩的样子,我想起了那年的王建军。
现在店里生意好着呢,每天都座无虚席。我和小芳也添了个干女儿,是王建军的小闺女。人常说,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。可我觉得,这世间的情义,不是用报不报来衡量的。
昨天,我又去医院做了体检。小芳拉着我的手说:"老赵,咱们这辈子真是有福气。"我看着窗外的秋雨,想起那年背着王建军的情景,默默点点头。
那场秋雨,淋湿了我们的军装,却浇不灭我们心中的那份情谊。人生就是这样,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平常的选择,会在多少年后,让你收获意想不到的温暖。
前几天,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当年背着王建军走那么远。我就笑了:"人这一辈子啊,就是要记得别人的好,懂得感恩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和建军早就不是什么师傅徒弟了,我们是一家人。"